煙雨濛濛話江南
前些天，去了一趟嘉興南湖，雖說我們所在的城市就是屬於嘉興地區的，然而去一趟路程要將近一個小時，坐大客車至少也得四十五分鐘才能到達，所以，平時，倒是經常去其他較遠的幾個城市，唯獨嘉興的南湖卻有近十年沒有去了，不過，其中，也因為我們在外地工作居住了十來年。
因這段時間許久沒有出去散心了，我便想帶了孩子去嘉興遊玩，趁著孩子現在放著暑假，過些日子就要開學了，現在去南湖看看風景，正好是一舉兩得。
在這樣炎熱的夏天，平時總是足不出戶，除了上班，或者是晚飯後的散步。而正好那幾天是陰雨天氣，想想也真是難得，因當天可以往返，所以，便輕裝上路了。
到了嘉興，我們要了一輛三輪車，其實，感覺這樣也是一種享受，車夫因此有了收入，我們則有了觀賞一路風景的閒情逸致，何樂而不為？到達了嘉興南 湖，此時的天氣陰沉沉的，在我們看來是正好，盼望可以下一場雨，本來，嘉興的南湖在雨中更顯其浪漫之意，煙雨濛濛之中的南湖才更有意韻。
走進煙雨濛濛的南湖，就想到了那句宋朝詞人晏幾道的：“夢入江南煙水路”，青煙迷離的密林幽徑，掩映著粉牆黛瓦的亭台樓閣，如夢似幻，在這夏日的陰雨天裡別有一番風韻。
徜徉在綠林幽徑之間，陣陣夾雜著植物馨香的風吹拂得人心神舒爽。此時，抬頭看看天，更陰沉了，預示了一場傾盆大雨頃刻之間就會來到。
果然，不多一會，天漸漸暗了，黑壓壓的雲層漂浮在上空，電閃雷鳴，傾刻間，雨傾瀉而下，薄霧靄靄、煙籠霧卷的煙雨樓，在雨絲織成的簾幕中煙斂迷 離，白茫茫的一片，似乎看不清這世界的真實，一切變得虛幻了，更覺迷離幽深。坐在湖邊綠林幽深處迴廊內的朱紅木椅上，看著幾叢高大的芭蕉，只見得，急驟的 雨絲，斜斜的，順著倚在飛簷翹角的芭蕉葉上匯聚而下，成了潺潺溪流，似古箏彈奏的樂曲，演奏著天籟之音，在這江南的園林中更顯幽絕，瀟瀟雨聲，也是這樣的 讓人情思綿綿。
一旁的芳徑翠陌中，覆著青霜的竹桿、青翠的竹葉兒在雨中綠得發顫，掩在竹影間的幽林小徑之中，鋪著的青石塊上，積滿了墨綠色的蒼苔，路邊石縫中長 出的幽草上，掛滿了晶瑩剔透的水珠。翠綠色的藤蔓，牽繞在縱橫開裂的老樹之上，與竹樹交相掩映，透出一種凝重滄桑之感。蔥蘢的林木，綠意幽深，這醉人的綠 呵，彷彿染綠了這個世界，我的心境也因此漸漸清澈起來。
雨聲，似乎變得很動聽，江南的雨，纏綿地下著，渺渺煙霧中，碧綠的柳絲輕拂著波光粼粼的水面，一湖碧水之中，精雕細琢的畫舫在遠處輕漾，在這細雨飄飛之中，更如夢似幻。
在這深深庭院中，不能不想起遠古文人才子曾有過的夢，那些輕風，那些細雨，彷彿有著萬種閒愁，訴說著千年的幽怨，我的心，彷彿是幽夢初回，沉浸在遠古的記憶裡了。
嘉興歷代文人才子倍出，漢代的文學家嚴忌、嚴助、朱買臣，三國名將陸遜、唐代名相陸贄，唐代詩人顧況等都是讓人敬仰的先賢，歷經千年的歲月變遷，留存給後人的是無盡文化精神遺產和智慧的啟迪。
同時，也讓人們沉醉在江南夢裡的是江南才女柳如是，她的畫，她的詩，已成為人們記憶裡的寶藏。柳如是的詩大多是從這江南碧水中、畫舫裡吟出來的， 她的一生和畫舫也有著不解的情緣，看著眼前粼粼碧波中的畫舫，我就想起了不久前讀過的《夢中本是傷心路》，本是詩詞解讀，裡面卻有著對柳如是生平的敘述， 更提到柳如是：“曾以“相府堂下妾”標謗，購一畫舫，泛舟於江湖之上。北至常熟，東至松江，南至嘉興，在青山綠水間，水網河道中，都留下她的倩影。”
所以，如今見到這煙波浩渺的盈盈碧水，又有輕舟畫舫蕩漾其中，不覺思緒悠遠。
據史料記載，明代才女柳如是（1618～1664年），浙江嘉興人，秦淮八豔之首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本名楊朝雲，後改名楊愛，字影憐，再後改姓 柳，名隱，字如是，號河東君，又號蘼蕪君。亂世中往來於江浙金陵之間。幼年家遭變故，本是詩書之家出身的她被拐賣到盛澤歸家院名妓徐佛家為養女，從此墮入 風塵，幸得青樓鴇母徐佛亦是嘉興人氏，擅長琴棋書畫，喜舞文弄墨，與當地名流才子多有往來，受其教養，柳詩擅長近體七言，分題步韻，作書得虞世南、諸遂良 筆法。
楊雲娟十三歲時，因當朝宰相周道登的母親見其聰明伶俐，便用重金買回給自已作貼身侍婢，不久被周道登看中並納為侍妾，因周道登愛惜才情無限，柔弱 嬌媚的楊雲娟，見其身影，心中已有千般憐愛，也取李商隱的《碧城詩》：“對影聞聲已可憐”，故從此改名“影憐”，並親自教她賦詩作書法，後收為侍妾，集萬 千寵愛於一身，也因此遭到眾妾嫉妒，於是百般刁難，捏造是非，終致驅逐出周家，從此，佳人孤旅天涯漂泊，再度流落風塵。
柳如是與松江才子陳子龍的詩情奇緣，也從此開始。陳子龍萬曆四十七年中進士，官至刑、工兩部郎，也是一位性情忠烈的抗清英雄，在國破君亡之時，不以個人利益為重，與平生最知已的幾位將士一起幾度反清復明，最後以慘烈的失敗告終。
說起這一段短暫情緣，是在柳如是被周家驅逐出家門以後，購一畫舫，泛舟行於江南水路之間，但凡青山綠水之間，都留下了柳如是的翩翩倩影。才情俱佳 的她在遊山玩水之際，與文人雅士往來眾多，其中就有與她有過一段情緣的宋徵輿、陳子龍等，也同時因才學過人，詩文不俗，得到了眾多文人才子的尊重和仰慕。
說起松江才子宋徵輿雖傾慕柳如是的才情，因柳如是出身風塵而受到了家族的唾棄，終致離散；受此挫折以後，柳如是因久慕松江才子陳子龍的文采，便男 扮女裝去投靠陳子龍，因為在此之前，陳子龍在周家的大宴賓客時曾和柳如是有過一面之緣的，從此，也結下了一段短暫情緣。也在她此後留下的大量詩詞中，有著 對陳子龍的真摯情感。在松江居住期間，崇禎八年（1636）年春，兩人在松江城南別墅中的南樓（鴛鴦樓），誓結同心，同居了一段時間，其間，柳如是以絕世 才情，與復社、幾社、東林黨人交往甚密，常著儒服男裝，與諸文人縱談時勢，詩歌唱和，也因此取辛棄疾的詞：“我見青山多嫵媚，料青山見我也如是”，遂改名 柳如是，也號稱蘼蕪君。然而，也因陳子龍年長柳如是十歲，早有妻妾兒女，夫人張孺人是松江縣知府之女，又精明過人，所以，這段情緣又不得不結束，只是詩情 相牽，此後雙方的大量詩詞中都有著對對方深切的懷念和精神的依戀，如《夢江南•懷人》，就是追憶她與陳子龍的深情往事。
柳如是之後重新又回到了盛澤青樓之中，盛澤在明末時是黨社文人雅士聚集之地，青樓眾多，名妓如雲的繁華之地。柳如是雖頗有姿色，然而並非傾國傾城 之色，只是有才情，有膽識，年方二十的柳如是憑著才氣，成為秦淮名妓，南來北往的才子爭相一睹芳容為快。在那亂世之中，柳如是常與江南文人才子以詩會友， 飲酒作賦，狂放不羈。也因此結識了比她大四十多歲的東林黨領袖，常熟的錢謙益。
明崇禎十四年（1641年），東林黨領袖錢謙益，字受之，號牧齋、蒙叟、絳雲老人，晚年號稱東澗遺老，江南常熟人，學問淵博，精通詩文，是當時的 文壇盟主。崇禎十一年（1638年）冬，原任禮部侍郎的錢謙益，因受人排擠，繫獄後削職回到原籍，於是，寄情山水，在杭州的風月之地邂逅了柳如是，因傾慕 才情，而盟生情愫。後雖遭萬人唾罵，卻依然結為秦晉之好。兩人相知、相敬、相愛，終日相伴共賦詩文，著書立說。至此，錢謙益特地為柳如是建造了一座藏書樓 ——“絳雲樓”，命名“絳雲仙子”，只可惜，多年以後，絳雲樓毀於一場大火。
柳如是有著絕世的才情，也是狂放不羈的，更有一種愛國的情志。弘光二年五月，清軍攻打南京，柳如是勸錢謙益殉節以明愛國之志，在刀、繩、水三種死 法裡擇其一，錢謙益面露難色，柳如是卻不惜生命跳入荷花池中，以身殉節未遂，只是顯出了她烈性的一面。而與此同時，柳如是曾經的知已至愛——陳子龍的反清 復明思想，參加江南各郡組織義軍，掀起轟轟烈烈的抗清運動，卻以失敗告終，也因此引起了朝廷的追捕，在東躲西藏之後依然被捕，之後雖掙脫鎖鏈跳河自盡，依 然被殘暴地割下首級，棄屍於水中，這是亂世之中才子的悲慘結局，讓人不勝感慨，作為一代才子、詩人，卻有著如此博大的胸襟、愛國的情懷。這樣的結局，讓柳 如是感到極度的痛心和悲憤，也讓她從此對貪生怕死的錢謙益冷言冷語相加，錢謙益後來也改變了思想，在暗中進行反清復明行動，受的就是柳如是的影響。錢謙益 降清後，先是重到朝庭的任用，後遭到排擠和猜忌被逐還鄉，抑鬱而死。
和所有的大戶家族一樣，錢氏家族趁機逼迫柳如是交出家產，失寵多年的原配夫人陳氏本已對其恨之入骨，這時，日日糾集族裡眾人堵門叫罵，柳如是在泣 血寫下遺書之後，對世事已無留戀的她，用三尺白綾自盡，芳魂一縷飄向天際。超塵脫俗的才女卻在世俗的紛雜與風刀霜劍中凋謝了，殘存淒涼的結局，卻留下了 詩、書、畫傳世，以及那千年不變的情思，絲絲縈繞在人們的心底，其中柳如是的《月堤煙柳圖》，帶給後人無限的情思和幻想，大量的詩詞中，讓人感慨至深的是 她的《金明池•詠寒柳》：
有悵寒潮，無情殘照，正是蕭蕭南浦。更吹起，霜條孤影，還記得，舊時飛絮。況晚來，煙浪斜陽，見行客，特地瘦腰如舞。總一種淒涼，十分憔悴，尚有燕台佳句。
春日釀成秋日雨。念疇者風流，暗傷如許。縱繞有，繞堤畫舸，冷落盡，水雲猶如。憶從前，一點東風，幾隔著重簾，眉兒愁苦。待約個梅魂，黃昏月淡，與伊深憐低語。
如煙的江南，如煙的千古往事，已經隨著歲月的改變而煙消雲散了。只是，江南是詩的化身，走進江南的園林裡，在這迷離的雨霧裡，花榭亭台之中，碧波浩瀚的湖泊裡，你彷彿可以尋見那千古的如煙往事，那種渺渺情思，在心底向你襲來一陣陣如潮的思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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